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value101 2020-02-14 檢舉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當我們說自己「過得很難」的時候,在說什麼

一開始,混沌大學邀請我講“2019,為什麼我們這麼難”這個話題,我的第一反應是:哪一年容易過?

人們覺得2019年過得格外難,當然是有道理的。

宏觀層面,整個世界局勢並不是太好。如果你像我一樣關心環境問題,會知道聯合國氣候大會的結果不是太理想;講到國家,人們都能感知到經濟下行的壓力;再說做企業,我自己在一家叫“看理想”的小公司工作,也感到非常困難。

 

 

我做媒體幾十年,有很多和別人溝通的機會。很多年輕人跟我講,在工作裡面找不到實踐理想的機會,覺得苦悶、壓力很大;稍微年長一些的人,則說自己追尋不到目標,壓力很大……

另外一個很常見的字眼是“焦慮”。我每年大概有三分之一時間在其他國家,我發現其他國家的人很少講到“焦慮”這個詞。而中國的普遍情況則是人人都“焦慮”,而且不忌諱表達出來。

到底在焦慮什麼?我花了很長時間去仔細聽,那些跟我說焦慮的人,在焦慮什麼。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為生活所迫」?

我發現,很多人都喜歡用這個表述:「我為生活所迫」。

比如說做一份我不喜歡的、常常需要「996」的工作。再比如說婚姻、孩子、居住、養老等等,我們都會說「為生活所迫」。

這個句子很有意思,有個東西在身後追趕我、逼迫我、讓我喘不過氣,而它居然叫「生活」?想要擺脫它,是說我們不想活了嗎?

如果人人都想活著,卻又說被生活所迫,我們到底在講什麼?生活什麼時候從一種我們應該擁抱、享受的東西,變成了一種要逃跑、躲避的東西?這很奇怪。

我自己最有體會。我發現身邊年輕的朋友們最大的問題就是:為了維持生活,不得不去工作,而工作本身給了我們很大壓力

 

 

比如說今年成為關鍵詞的「996」。在2019年,好像每一個領域的人都在面對著996的問題。

所以,平常我們說「為生活所迫」,就是說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它根本不是生活,是謀生之計,是我用來維持生活的一個工作。

所以,我們首先要把生計和生活分開。當我們活得這麼累、被工作所迫的時候,就要重新思考一個問題:生活是什麼?

生計跟生活不一樣,是我們今天很常見的一種二分法,也能反過來說明很多人為什麼心甘情願地「996」式工作。馬雲在公開回應「996」爭議的時候說:

 

 

我們這些能夠「996」的人,應該覺得幸福。因為所有人都想成功、得到他人尊重,你不付出加倍努力,憑什麼能夠得到它們?

這種表述結構是,我們都想要一些東西,所以需要付出一些代價(加倍努力工作)。

生計跟生活之間存在顯著的二元對立關係,其實這種現像在人類歷史上很晚才出現。大概是在工業革命之後,中國人才開始把工作和生活分成兩回事,典型標誌是星期六、星期天的出現。星期六、星期天這種時間節奏制度,也是工業革命的產物。

這反過來鞏固了我們的一種想法——工作是很痛苦的、是我被迫的,真正的生活留在星期六、星期天。上班時生不如死,下班才可以快活。

 

 

這種想法甚至能延伸到我們的所有職業生涯中。那些自願做「996」式工作的人在想什麼?他們都在渴望提前退休,早日實現財務自由。實現財務自由之後,才開始享受人生。

這種想法把我們的生命分成了前後兩半,運氣好的話能前後等分。運氣不好的話,你人生中真正的星期天只有一小塊,前面五六天都在受罪,「為生活所迫」

這種二元時間結構,導致了一種沒人逃得出去的全新社會秩序——我們逐漸開始習慣一個全新的觀念:「計劃驅動型人生」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計劃驅動型人生」的問題

這個詞其實很多哲學家、人類學家和社會學家都喜歡用。我們現代人的生活,就是一個計劃接著一個計劃,一樁事接著一樁事。打開手機看行程表,每一件有待完成的工作,在語言學上叫終結性活動,意思是說,你做這件事情的目標就是消滅它

 

 

我們的人生就由無數終結性活動構成,比如考試、唸書、上大學、考研、工作之後什麼時候賺到第一桶金、什麼時候創業……

這就碰到了一個典型的哲學家喜歡討論的問題:慾望。慾望本身很有意思,但一旦被滿足,就變得無聊。

目標達成,你不會自此就覺得人生很完美,大部分時候只是喘一口氣,然後立刻開始覺得空虛、無聊。哲學史上一位以悲觀著稱的哲學家叔本華說:

生命是一個鐘擺,總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擺盪。要不就是痛苦,要不就是無聊。

為什麼?就是因為我們的人生是計劃驅動型人生。這種規劃是有問題的,因為完美的計劃,通常都會完美地失敗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完美失敗的房子

首先想給大家看一張照片。這棟看起來很簡單的房子,現在是維也納一個小有名氣的旅遊景點,因為蓋它的人是20世界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維特根斯坦。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為什麼維特根斯坦對建築感興趣?因為哲學就是要搞清楚人類思考的邏輯和原則,這個邏輯和原則應該非常清晰,條理分明的像蓋房子一樣。

他對建築的看法也是如此。所以,這棟房子的比例非常漂亮完整,嚴格遵照了他的要求。整座建築在他對數學和邏輯幾乎痴迷的狀態下完成的。

 

 

在建築史上,這棟房子也很有意義—— 它是一個完美失敗的建築。

什麼叫完美的失敗?維特根斯坦中晚年的時候思考方向完全改變了,他說這個房子“不健康”。所謂的“不健康”,是說房子非常呆板,由於只在乎數字比例,沒考慮過光照等各種問題,所以人們住進去是不舒服的。

這就是一個很典型的完美計劃落實在現實世界之中,然後失敗的現象,在生活中也很常見。

維特根斯坦有一位好朋友叫阿道夫·魯斯,是很偉大的建築師。但是,兩個人非常不一樣。維特根斯坦想把自己對建築所有的想法都完美呈現在一個案子裡,但魯斯是一輩子都在做建築的人。對他而言,每一個案例都有犯錯的空間、有妥協的時候,他允許自己在漫長的人生里一次次去嘗試。

 

 

Career和Job這兩個英文詞,大家都很熟悉。從詞源追究,Career原來指一條平坦的道路,而Job則指一堆有待搬運的煤炭或者木材。這個詞源已經很有趣的告訴我們二者之間的區別了:

工作是一堆等待我們一捆一捆去搬運的任務,而Career是一條漫長的、理論上甚至是平坦的道路。

我們現在對於工作很大的錯誤理解,就是我們把它看成一個接著一個的任務,而不是一條道路。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匠人」和「志業」

早年的馬克思曾經花很大的功夫去思考這個問題: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也看到,工作應該追求一個完整的人生,而不是二元對立成生活和生計的關係。他相信,我最理想的生活就是在工作中就能尋得的。如何理解這種美好的狀態?就是今天大家很流行講的匠人精神。

是什麼?馬克思說,匠是把形式賦予物質的一種形式。比如把一根木頭刻成木桿,把一塊石頭刻成大理石雕。而匠人是什麼?當然就是乾這種事的人。

 

 

匠人最特別之處在於,他作出的所有東西里,都有自己的影子。我為什麼要精益求精地做一個茶壺?不是因為我希望這個茶壺比我之前的茶壺更受歡迎,而是因為在做這個茶壺的過程中,我的人生完整了,我的技能和知識都在不斷增長。

那麼當然,如果馬克思還活著,我們每個人都會追問,在公司裡上班,我怎麼做一個有匠人精神的程序員?

於是,我想介紹另一位同樣偉大的社會科學奠基人,馬克思·韋伯。他在幾篇重要的演講中,都用過志業這個詞(vocation)。

它的意思是,你從事一件事情越多,越能發現自己的知識、技能、能力都在不斷累積,你就越來越覺得這件事情是我天生就該做的事情。哪怕完全不信神,你都能感受到這種呼召(calling)。

如果你在做累積式的工作,今天搬了多少粉炭、煤炭,除了量的積累之外沒有分別,只是更累了。但是當你在志業式的生涯裡,會發現做10件事和1萬件事,狀態完全不同。

 

 

能力變了,對自己的認識也變了—— 這就叫志業,它不是職業。職業是我們一開始講的livelihood,是你不得不干的生計。而你在做志業的時候,人生就完整了,或者正在逐步完整當中。

這兩位學者,一個講匠人,一個講志業。本來都在講不同的事情,但是我放在同一個背景來講,因為兩位早期的現代思想家都很早看到了現代世界的問題我們的生計和生活被割裂了。

我們在工作中完全沒有興趣、沒有意義、沒有感情。我的生活、生命意義,都必須在工作之外尋求完整——長期如此割裂下去,會產生什麼情況?就是我一開始聊到的,你「為生活所迫」,每做完一件事情都覺得無聊。

我有一些朋友追求40歲退休,他真做到了。退休之後呢?更無聊了。這就是因為你的人生沒有志業,沒有把自己活成匠人。你的生命是一連串的Jobs,沒有一個Career。

我知道,對很多很年輕的朋友來講,這些話還是有些奢侈的大話。他們會想,我在幹的事情我一點都不喜歡,但是為了賺錢不得不干。該怎麼辦?

 

 

學佛的人很喜歡講「活在當下」。我覺得,就算一個沒有任何這種精神背景的人,也都能夠理解「活在當下」的世俗意義。

今天大部分人覺得難,是因為我們的目標都不在眼前,在以後。

假設我等會要回家,把回家當成一個終結性行動,那就只希望走快一點、更高效一點。但也可以換一個角度,這段路如果我不稱之為「回家」,而是「散步」呢?散步的目的就是它自己

可惜,我們中國人今天幾乎都不會散步了,只會看手機和手錶提醒自己走了多少步。所有人幾乎都欠缺對過程的享受,吃飯是為了一件事,走路是為了一件事,做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它自身之外的事情

這種計劃驅動型的人生,能不難嗎?

梁文道:完美的計劃,會完美地失敗

 

你的成就不在未來,就在當下

最後,跟大家講一個聽起來很無聊的一個建議。這個世界有很多讓我們不如意的地方,孟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很多事情我們改變不了,但至少可以做到獨善其身。

而且,你就算純粹什麼都不做地發呆,又怎麼樣?這段純粹的等待時間,有問題嗎?

社會學家門專門研究過等待時間這件事。他們發現,現在的人越來越不善於等待,等待變成了一種完全空白的、沒有意義的時間我們做的一切事情都以消滅等待狀態為前提。

但是,我們的祖先曾經對於等待這件事情是沒有意見的。以前的人愛上一個人,會寫信給她。比如說我在玉門關外當兵,寫信回長安,這封信寄回去可能要兩三個月甚至半年。

這麼漫長的等待時間,苦不苦?苦,但是這裡面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是今天的我們不懂的。

 

 

今天,我們發一句微信說“你愛我嗎?”你三秒沒回,就是不愛我。

同樣的,回家路途中的等待時間,我們能不能換一個角度來體驗?能不能夠不把它當成是一件空白的、折磨我的、痛苦的事情?

所以最後我想說,2019年並不比2017年、2018年更難,甚至明年都可能比今年難。當很多事情我們改變不了的時候,唯有調整自己對於難的主觀感受,這種主觀感受決定了你到底怎麼看待工作。

我相信很多人今年都遇到了困難,但是如果我們不看今年的任務如何,而是看這輩子自己在積累什麼,那麼今年的難就好比是一塊比較困難的石頭,要知道,作為一個雕刻的人,我不會永遠只遇到好料。

我很討厭別人把我當作人生導師,但不曉得為什麼,學哲學的人最後總是愛講這些東西。我不是想純粹用一些很正能量的空話去鼓勵大家,而是認真地覺得,放眼人類歷史,我們今天對人生的看法、對工作的看法、對職業的看法都是有問題的。

不要被「難」困住,甚至決定未來的走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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